我的戲劇前半生

  原標題:我的戲劇前半生

  王曉鷹

  【戲劇名家講故事】

  1977年,停滯11年之久的高考重啟,莘莘學子渴望通過知識改變命運,我也不例外,成為“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中的一員。幸運的是,很快,我就收到了一所理工科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專業實用,前景光明。但是,再三思量,從小耳濡目染的戲曲家庭氛圍,早些年文工團的藝術實戰經歷,這些根植在記憶里的藝術文化基因,讓我毅然做出了令當時大多數人不解的決定——放棄入學重新高考!

  猶記得初入中央戲劇學院時,我作為1979年中戲恢復招生后第一屆導演系的學生,“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那種通過知識改變命運的真切心情,現在回想起來,依舊激動萬分。這跟現在考上大學的激動是很不同的,現在的年輕人把通過自己的努力來改變命運看作天經地義的事,但對于那時的整整一代年輕人卻是天翻地覆的改變,這種個人命運的改變當然是隨著國家命運的改變一起來的,讓人倍感珍貴。正是因為這樣的學習機會意義深刻且來之不易,所以,敏而好學、孜孜不輟在當時的大學校園里蔚然成風。

  我的同學們,同樣是經過嚴格選拔考進來的,年齡都比我大,有的有豐富坎坷的生活經歷和對生活深入的洞察,有的有很深的文學修養甚至入學前已經發表了小說,有的在劇團已經有了很多創作實踐經驗,是“臺柱子”??傊?,對于學習導演的本科生而言,我的基礎最差,底子最薄。曾經我也是佼佼者,如今躋身更優秀的群體中,內心的迷茫一下子就被放大了。當時我正值大一,深冬的夜,兩三點,中戲交道口的胡同里冰天雪地,你會瞧見一個緊裹厚棉襖的少年,來回地小步走著,美其名曰思考藝術創作,實際上,他正被各種各樣迷茫的情緒裹挾著,那個少年就是我。

  誰的青春不迷茫?

  幸好,迷茫之時,我的老師給予了我最誠懇最有力的幫助。一遍遍不計次數的耐心疏導,針對我的作業問題精而準的糾正,尤其讓我深刻明白:何必把一次作業得失放在心上?作為未來的導演,以后不僅僅要面對一部戲,還要負責整個劇組,甚至整個劇院?!罢f話靠作品”,作品問世后將會面對社會對你的檢驗,褒揚也罷,批評也罷。大情懷、大擔當、大境界,這樣的心理素質才是一個導演需要具備的。恩師的因材施教讓我獲益頗多,所產生的正向影響讓我不再迷茫,不再患得患失,而是激勵肯定自己,挖掘自己的閃光點。有了這些“漸悟”,接著就是“逆襲”的過程,我開始趕上班級整體的腳步,開始嶄露頭角,開始形成自己的創作風格。

  導演專業本科五年,因為我學業表現優秀,早在我大三的時候,老師就跟我表示,希望我畢業之后可以留校任教。轉眼臨近畢業,當時的中國青年藝術劇院也向學院表達了想要我去做導演的意愿。當時導演系的領導就我的情況,進行了很負責任的思考和評估,還專門征詢了中央戲劇學院當時的院長就是后來我的博士生導師——徐曉鐘老師的意見,曉鐘老師非常嚴謹地說:曉鷹留在學校會是個很好的教師,而如果有機會去中國青年藝術劇院做導演,對他將來的發展更有利。最令我感動的是,我的藝術發展道路乃至整個命運的決定都是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由對學生極端負責的老師們為我選擇的。

  畢業后第一年,即1985年,我獨立排演的話劇《魔方》上演,一位德國觀眾看完大受觸動,邀請我去德國看戲學習。在德國的三個月,總結來說,就三件事。第一件事,找房東借自行車;第二件,到街上買所在城市的地圖;最后一件,買當地劇院演出信息的小冊子。每天,我騎著自行車,拿著地圖,滿大街找劇院看戲,看完戲就做筆記。這就發生了一件趣事。曾經有段時間,我往返于東西德,日子一長,我就被邊檢人員“盯上了”?!澳忝刻齑┬杏诎亓謮?,具體是做什么呢?”說著,邊檢人員就開始檢查我的背包。于是,我就把滿口袋的戲票給他看,同時遞上我的名片,上面用英文寫著:王曉鷹—中國青年藝術劇院—導演。邊檢人員先是一副驚訝的神情,隨后很熱心地送我過邊境,最后不忘說一句:“非常歡迎你來觀看我們國家的戲??!”

  后來,我也去過其他國家看戲,跨文化所帶給我的藝術沖擊力,比如,不同文化背景的思想情感表達,嫻熟的視聽語言技術等,這些在我之后的導演經歷中,都慢慢融合進我自己的創作意識里。但這并不意味著可以照搬,相反,我一直在探索并鼓勵:中國戲劇美學的現代化表達。一味借鑒是不可取的,中國的原創戲劇應不斷地推陳出新。我們應該用自己深厚的文化底蘊,去進行跨文化交流,不局限于服裝、語言等形式上的現代化。如此,才可以更好地觀察和思考我們自己的文化傳統。

  當下許多年輕人的戲劇都有很多活躍的創造,但其中有一些是以“實驗戲劇”為名的“娛樂戲劇”,這里當然有爭取生存的實際問題,但如果年輕人的戲劇中缺少真正的“實驗精神”,戲劇的整體發展將會因缺乏來自藝術創作內部的驅動力而黯然失色。而這種驅動力,恰恰就是真正意義上的,通過藝術來感知生活,體察社會,建設性地形成自己的反思和理解,進而以新藝術語言、新的藝術邊界去進行自己的表達。當然,營造真正健康的戲劇市場環境,需要社會大眾共同努力,給予探索性戲劇多一些寬容和鼓勵。這樣才能讓戲劇在本質意義上得到向前向善的發展。

  我剛參加工作時,對自己提出的目標規劃是做好導演實踐創作和導演理論研究,這兩條線須同時發展。這也就是工作后,我考取了徐曉鐘老師的博士研究生,繼續堅持學習戲劇理論的原因。理論和實踐的“知行合一”,讓我在之后的導演生涯中受益良多。

 ?。ū緢笥浾呃顣x榮 本報通訊員荊昭延采訪整理)

  人物鏈接:

  王曉鷹,中國國家話劇院原常務副院長,中國戲劇家協會顧問,中央戲劇學院博士生導師,上海戲劇學院兼職教授。主要導演作品:話劇《基督山伯爵》《蘭陵王》《伏生》《逆行》《右玉》《理查三世》《薩勒姆的女巫》《哥本哈根》《簡·愛》等,歌劇《江姐》《這里的黎明靜悄悄》,舞劇《十里紅妝》等。出版學術專著:《從假定性到詩化意象》等。多次獲得各類全國性大獎。(王曉鷹 李晉榮 本報通訊員 荊昭延)

責編: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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